河北那起离婚案,很多人是带着火气看完的:夫妻俩都要离婚,都不肯要那个三岁的残疾儿子,互相推诿,最后法院判了不准离。
评论区骂得最凶的一句是:怎么可以不要自己的亲生孩子。
这篇文章想做一件不太讨喜的事——在骂之前,先把这笔账摊开算一遍。
一、那笔账,到底有多大
一个三岁的腿部残疾孩子,往后要面对的是什么?
康复训练要按疗程做,可能要做很多年;辅具要随着长个子不断更换;可能还有手术;上学要找能接收的学校,或者送特教;出门要有人抱、有人推;到了成年,独立生活的能力能到哪一步,谁也说不准。
这些是看得见的开支。
而最大的一笔,从来不出现在账单上:至少要有一个大人退出工作。
工作没了,收入断了,社保缴费断了,职业生涯基本终止;如果家里还有另一个孩子,资源被挤占;夫妻两个人长期处在疲惫和压力里,关系被一点点磨掉;等这对父母自己老了,谁来管他们,谁来管这个孩子——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一个残疾孩子,拖住的从来不是一个人,是一整个家庭的全部人生。
那么,现在这份成本由谁承担?
残疾人两项补贴、残疾儿童康复救助、困境儿童生活保障——这些制度都在,也确实在发挥作用。但它们加起来,离实际支出还差得远。
而且没有一项覆盖那笔最大的:被放弃的收入。
一个母亲为了照顾孩子辞了职,二十年不上班——这二十年的工资、晋升、社保、退休金,没有任何一项制度把它算作损失,更没有任何一项制度补偿它。
所以"父母互相推诿"这件事,看起来是道德问题,底下是一笔算不平的账。
二、我朋友家在美国,那边不问"你想不想要"
我有位朋友的家庭在美国,家里有一个残疾孩子。
按她的说法,主要的负担是由公共体系接过去的:康复、特殊教育、上门护理,还有一样我们这里很少提的东西——喘息服务,就是让家长能有几天喘口气,孩子由专业机构临时照护。另外还有看护津贴:家长自己在家照料,是被当作一种劳动来计酬的。
结果是:她的生活水准,没有因为这个孩子掉下去。
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夸别人。我想指出的是那边和我们最要紧的一个差别:
那边不需要问父母想不想要这个孩子。
因为这个问题不由那个家庭来回答——扛不扛得住,不取决于这一家人有多少钱、多能吃苦。
而在我们这里,"你想不想要"之所以会变成一个问题、会闹到法庭上,正是因为答案全部压在这一家人的肩上。
你把全部成本交给一个家庭,就不要怪这个家庭里有人想跑。
三、出路要给三个人,不是一个
讨论这类事情的时候,我们习惯只盯着孩子:孩子怎么办,孩子将来怎么办。
可这个屋子里还有两个人。
那对夫妻现在三十出头。往后二三十年,他们要面对的是:辞掉工作、社保断缴、不敢生病、不敢换城市、不敢有自己的计划;到了五十岁,没有一份职业可以回去;到了七十岁,一边照顾一个成年的残疾儿子,一边担心自己走了之后他怎么办。
这不是"负担重"。这是两个成年人的一生被整个征用了。
而且,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。
所以有一句话,我想说得直白些:
社会照顾残疾孩子,不能靠把他父母的人生耗光来实现。
可现在的实际做法就是这样——孩子活下来了、被照料了,代价是两个人的全部人生。这笔账被记在"亲情"名下,所以从来没有人算。
真正的出路,要给三个人:
给孩子的:康复、特殊教育、长期照护,以及父母不在之后的托底安排。最后这一条最要命——几乎每一个残疾孩子的家长,都在怕那一天。
给父母的:喘息服务,让他们能歇几天;看护津贴,把在家的照料当成一种劳动来计酬,并且接上社保;照护结束或减轻后重返职场的通道;还有心理支持。
给这个家庭的:不必用"离不离婚"去解决一个本质上是财政的问题。
还有一句,在我们这里说出口是有压力的:父母也有权拥有自己的人生。
听起来像自私。可如果一个社会要求两个人为一个孩子付出全部,还不许他们喊累,那不叫伦理,那叫征用。
一个不能让照护者活得像个人的制度,早晚会伤到被照护的那一个。 那些让人不忍看的新闻,多数不是从冷血开始的,是从耗尽开始的。
四、所以那份判决,连问题在哪儿都搞错了
回头再看那个案子。
法院面对的是两个都说自己扛不动的人。
它的处理是:不准离婚,然后劝导他们承担责任。
这是把一件"社会没接住"的事,当成"父母不负责"来处理。
用一份不准离婚的判决,去解决一个财政问题。
而这对父母之所以被推上道德法庭,恰恰是因为真正该出场的那一方没有出场。
还要说一句可能有人不爱听的:生一个残疾孩子,不是过错。
它不是谁的报应,也不是谁做错了事的结果。它就是概率,落在谁身上都可能。
可现在这套安排,实际效果就是把它当成一场必须由这家人自己认下的惩罚。
孩子被生下来,成为一个国家的公民、一个社会的成员。可他的全部成本,社会只肯认一小部分。
五、这几句,是说给社会听的
这件事真正欠缺的东西,是两样,同时欠着。
一样是出口。 一个人说自己扛不动了,制度没有地方接住这句话。说了没用,那就只能带着。
另一样是成本。 一个残疾孩子二三十年的照料,眼下几乎全部压在一个家庭身上,其中最大的那一笔——被放弃的收入——连算都没有被算进去。
这两样缺一个,事情还有转圜;两样一起缺,就只剩这对父母在法庭上互相推。
所以我不想再对那两个人说什么了。他们该说的话已经说了,只是说了没用。
这几句是说给社会听的:
孩子是被生在这个社会里的。他长大了要在这里上学、工作、缴税、老去。他从来不只是那一家人的孩子。
可现在的做法是:权利上他属于这个社会,成本上他只属于那一家人。
这笔账,该社会自己接过去了。
不是等出了事、上了新闻、有人牵头才去补一笔救助;是把康复、特教、上门护理、喘息服务和看护津贴变成一件申请就能办的常规事,是把一个母亲二十年不上班的损失,当作一项该被计算、也该被补偿的东西。
而要给出路的,也不只是那个孩子。
还有那两个被架在道德法庭上、其实什么也没做错的人。他们说自己扛不动,是实话;他们互相推诿,难看,但那份难看底下是一笔谁都算得清的账。
一个社会如果只想着"怎么让父母别推",而不想"为什么会推到这一步",那么下一次,还会有一对父母站在那里。
在那之前,任何要求父母"扛起责任"的话,都欠一句前提:你们先把该接的接过去。
—— 宋东律师所
(本文案情依据公开报道整理。文中所述域外做法为朋友转述的家庭经历,读者可自行核实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