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列：劳动部门的二把刀、工会的蠢、法院的糊涂——一年仲裁时效是怎么来的（之四）

主要观点

回到开头的问题。有说法称最高法立案庭认为确认劳动关系适用一年仲裁时效，最高检的案例则强调不得主动适用。后者当然比前者好，但我认为还不够。

我的观点是：确认劳动关系，根本不应适用时效。不是不能主动提，是单位提了也不该支持。
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。北京、上海、重庆一些法院的判决早就这么写了：确认劳动关系属于确认之诉，不适用时效。可见法官里是有明白人的。

相反的一边，有高院在裁定里把“确认之诉不适用时效”说成是学理上的主张，与现行法律规定不一致。这等于承认：道理是这个道理，只是法条没按道理写。那么该改的是法条，不是道理。

各地判法不一，不是法官水平有高低。根子在于这个一年到底是时效还是期限，从来没有定论，各人只好按各人的理解去判。认为不适用的，是把它当时效：时效只管请求权，确认之诉自然不在其内。认为适用的，是把它当期限：凡是劳动争议，申请仲裁都得在一年之内，不问你请求的是什么。

第27条自己的句子就露了底。民法的诉讼时效，说的是“请求保护民事权利”的时效，对象是权利。第27条说的是“劳动争议申请仲裁”的时效，对象是争议，是申请仲裁这个动作。前者跟着权利走，后者跟着程序走。可它后面几款又规定了中断、中止，那是时效才有的东西。期限的身子，戴了一顶时效的帽子。名字相同，含义不同，张冠不能李戴。

理由有三。

第一，时效管的是请求权。请求权是要求对方做点什么：付钱，交货，赔偿。确认劳动关系不要求单位给付任何东西，只是请裁判机构确认，某年到某年，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单位的职工。这是确认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状态。民法上，确认合同无效、确认所有权归属，都不适用诉讼时效，道理相同。借钱也是一样：请求确认借款关系存在，不适用时效；请求还钱，才适用时效。劳动关系和借款关系同是合同关系，没有理由两样对待：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你的职工，不适用时效；要工资、要补偿，才适用。

第二，法条自己的用语就对不上。《调解仲裁法》第27条说，时效从“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”起算。劳动关系存在不存在，谈得上哪一天“被侵害”？起算点都找不到，时效怎么算？

这不是偶然的疏漏。前面几篇说过，这个制度出身于程序上的申请期限，从来没有按请求权的理论设计过，所以它根本没有区分“请求给付”和“请求确认”。法律没有区分，不代表立法者决定两者一样对待，只代表立法者没想到。这是漏洞。

民法上，权利的性质不同，受的时间限制也不同。这三类在劳动争议里都有：

三类东西，三种道理。定规则的人考虑过吗？没有。该分的不分，一律一年。反过来，真正需要期限的地方又没有规定：单位发现职工有过错，多久之内必须作出解除决定，法律至今没有统一的说法。

这在实践中被用得很熟。职工违规了，单位当时不处理，记在账上攒着，等到想让这个人走的时候，再翻出来一块算总账。劳动者讨个说法，过一年就不行；单位算旧账，多少年都可以。同一部法律里，对弱的一方卡着时间，对强的一方不设期限。

第三，适用时效的后果违背常理。不签合同、不缴社保，是单位持续的违法。劳动者干了二十七年，单位二十七年没给缴社保，回头一句“超过时效”，连“你是我的职工”这个事实都不用认了。违法的时间越长，单位越安全。任何人不得从自己的违法行为中获益，这是最基本的法理。

反对的理由我听过，主要是一条：年代久远，证据难找。这是实话，但解决它的办法是证据规则：单位有保存用工记录的义务，拿不出来就承担不利后果。证据难找，不能成为消灭权利的理由。

还有人会说，民事上单纯的确认之诉要有确认的必要，能直接要钱的，法院未必单独给你确认。这一条放到劳动关系上，恰恰对劳动者有利。确认劳动关系有它独立的用处：补缴社保，认定工伤，计算工龄，办理退休，都得先有这个确认，而这些事多数走的是行政渠道，不是要一笔钱能替代的。正因为如此，法律才把确认劳动关系单独列为一类劳动争议。它比确认借款关系更有确认的必要，更没有理由反过来受时效限制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我说的是单纯的确认。确认之后再主张赔偿、补偿，那些是请求权，另当别论。但“这个人是不是你的职工”这个事实，不应当因为过了一年就不能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