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要观点

1. 人身损害赔偿里的“二十年”“五年”，是计算方法，不是给付的上限。法院不知道受害人还能活多久，只能按年龄推定一个年限，一次算出数额。

2. 推定年限届满，受害人还活着，确需继续护理、配制辅助器具，或者没有劳动能力和生活来源的，可以再次起诉，法院应当判令继续给付五至十年。依据是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十九条。当年签过“今后双方无涉”的调解协议，也有法院支持继续给付。

3. 后续治疗费本来就没有年限限制，实际发生后可以另行起诉，但必须证明与原来的伤害有因果关系。

4. 赔偿期间内单纯因为物价上涨，一般不能再要。物价因素能体现在两个地方：一是定期金按统计数据调整；二是期满后再次起诉时，按起诉时的标准重新计算。

5. 重度伤残者能活多久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护理。一次性赔偿款交付后没有任何监管，受害人提前去世，没用完的钱由继承人继承，而继承人往往就是负责护理的监护人。这种情况不能排除。定期金按实际生存年限给付，人不在就停止，能避免这个问题。

6. 赔偿款是受害人本人的财产，监护人只是替他管理。监护人拿到钱不尽护理职责的，可能被撤销监护资格；情节恶劣的，可能构成遗弃罪；遗弃被继承人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的，丧失继承权。

7. 对重度伤残者的家庭来说，好好护理是监护人的法定职责，同时也是在保住二十年后继续主张赔偿的条件。

一、从一条新闻说起

最近有一条新闻。据报道，2016年1月，浙江龙游一对老夫妇的独生女在交通事故中死亡，两位老人当时已经80岁，没有劳动能力，也没有其他生活来源。第一次诉讼，法院按五年计算，判赔被扶养人生活费7万余元。十年后钱所剩不多，两位老人再次起诉。肇事司机和保险公司抗辩说，事故十年前已经处理完毕，再次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。龙游县法院判决再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7.6万余元，判决已经生效。法官解释说，当初是“计算生活费时按五年计算”，并不是只给五年。

很多人看了新闻的反应是：当初就应该给二十年。这是误解。《人身损害赔偿解释》第十七条规定，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，计算二十年；但六十周岁以上的，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；七十五周岁以上的，按五年计算。也就是说，二十年只适用于不满六十岁的被扶养人。两位老人事故时已经超过七十五岁，第一次判五年，是按规定算的，没有少判。

这条新闻真正值得说的，是赔偿判下来以后，并不是一次就彻底结束了。 这一点在死亡案件里涉及的只是被扶养人生活费，在伤残案件里涉及的项目更多，护理费、辅助器具费、残疾赔偿金、后续治疗费，都有同样的问题。

二、“二十年”是一个推定，不是损失的上限

先说道理。

人身损害赔偿的原则是填平损失。一个一级伤残的人，丧失劳动能力，终身需要护理，他的损失会一直持续到他去世为止。

但判决必须写出一个确定的数额。法院不可能知道这个人还能活多久，所以只能规定一个推定年限，按这个年限一次算清。也就是说，二十年是为了能算出一个数而设定的期间，不是说受害人的损失只有二十年。

既然是推定，就会和实际不一致。受害人可能活不到二十年，也可能活过二十年。活过二十年的，他的损失并没有在第二十年结束，护理还要继续，生活还要继续。按照填平原则，赔偿义务也应当继续。

现行司法解释里的推定年限是这样规定的：

三、期满后可以继续要，法律有明确规定

《人身损害赔偿解释》第十九条规定：超过确定的护理期限、辅助器具费给付年限或者残疾赔偿金给付年限，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继续给付护理费、辅助器具费或者残疾赔偿金的，人民法院应予受理。赔偿权利人确需继续护理、配制辅助器具，或者没有劳动能力和生活来源的，人民法院应当判令赔偿义务人继续给付相关费用五至十年。

也就是说，期满以后受害人还活着，可以再起诉，但要满足条件：

第一次判决认定过的情况，到期满时不会自动延续，必须重新证明。 实践中法院一般会委托鉴定护理依赖程度和后续诊疗项目。

继续给付的期间是五至十年，不是再给二十年。五至十年再期满，受害人仍然在世、仍然符合条件的，条文没有限制再次起诉的次数，按同样的道理应当可以再诉。这一点目前没有明确规定，是我的判断。

需要说明一点：第十九条列举的是护理费、辅助器具费、残疾赔偿金，没有直接写被扶养人生活费，也没有写死亡赔偿金。

在伤残案件里，这基本不是问题。第十六条规定，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。也就是说，受害人伤残的，被扶养人生活费是残疾赔偿金的一部分，第十九条说的“残疾赔偿金”应当包括它。但要说明一个细节：残疾赔偿金的给付年限按受害人的年龄计算，被扶养人生活费按被扶养人的年龄计算，两个年限并不相同。被扶养人的年限先届满、受害人自己的给付年限还没过的，严格按第十九条的文义，起诉的前提尚不成立；实务中通常与残疾赔偿金一并主张、一并处理，但这里的文义衔接并不完全严丝合缝。

在死亡案件里，被扶养人生活费计入的是死亡赔偿金，第十九条没有列。开头龙游那个案件就是这种情况。但老人再次起诉，不需要依靠第十九条，有两条现成的规定就够了：

龙游法院判决再付五年、数额从7万余元变成7.6万余元，与这两条的路径相印证。裁判文书未公开，法院的具体论证以报道转述为准。第十七条用的是“计算”两个字，规定的是怎么算，不是说义务到期就消灭，这也印证了法官的解释。

一个实际的案例

2024年12月，澎湃新闻报道了江苏南通通州区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。2002年，一名行人被出租车撞伤，造成一级伤残、半身截瘫，司机逃逸，负全部责任。当年经交警部门调解，出租车公司一次性赔偿医疗费、20年残疾人生活补助费、护理费等共54万余元，协议上写着“事故调解就此结案，今后双方无涉”。

2023年2月，受害人生活仍然不能自理，赔偿期限已过，没有收入来源，起诉要求继续给付护理费、辅助器具费、残疾赔偿金等117万余元。出租车公司抗辩说，双方已经达成调解协议并履行完毕。

法院委托鉴定了受害人的护理依赖程度和后续诊疗项目。法院认为，当年的法律规定赔偿按20年的定型化标准计算，调解时双方是在这个框架内协商的，无法预判20年后受害人的情况，不能认定受害人放弃了20年后的权利。法院依据第十九条，判决出租车公司支付超过原定年限的残疾赔偿金、护理费共54万余元，驳回其他请求。

这个案件说明两点：第一，受害人一级伤残，实际活过了二十年；第二，即使协议上写了“今后双方无涉”，法院也没有据此否定继续给付的请求。但要注意，这是一个地方法院的判决，不是所有法院都会这样认定。

四、后续治疗费：没有年限，但要证明因果关系

后续治疗费和上面几项不一样，本来就没有推定年限。

第六条规定，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、适当的整容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，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；但根据医疗证明或者鉴定结论确定必然发生的费用，可以与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一并予以赔偿。

也就是说，后续治疗费什么时候实际发生，就什么时候可以起诉，不存在期满的问题。

难点在因果关系。 十几年、二十年以后发生的治疗，赔偿义务人一定会主张是年老、其他疾病引起的，与原来的伤害无关。你必须证明这次治疗是原伤害导致的。所以受害人和监护人要长期保存全部病历、鉴定意见、原判决书或调解书，必要时申请司法鉴定确认因果关系。

五、赔偿期间物价上涨了，能不能再要

这是很多家庭会遇到的问题：二十年的护理费是按当年的护工价格算的，十年后护工工资涨了一倍，钱不够了，能不能再起诉？

一般不能。

先说道理。一次性给付，是把二十年的钱在第一年就付给了受害人。钱在受害人手里，可以存、可以理财，本身就有一部分抵御物价上涨的能力。赔偿义务人提前付清了将来的钱，物价变化的风险也就转到了受害人一方。这是一次性给付本身的结构。

再说法律。第二十二条规定，赔偿标准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数据确定。判决生效后，当事人就同一请求再次起诉，属于重复起诉，法院不予受理（《民事诉讼法解释》第二百四十七条）。物价上涨，受害人的伤情和需要并没有变化，变化的只是同一笔损失的货币价值，法院一般不会把它认定为新的事实。

物价因素能体现的地方有两个：

第一，定期金。 第二十一条规定，定期金执行期间有关统计数据发生变化的，给付金额应当适时进行相应调整；定期金按照赔偿权利人的实际生存年限给付，不受本解释有关赔偿期限的限制。也就是说，定期金既能随物价调整，又能给到受害人去世为止，不需要期满后再打官司。

但定期金有限制。第二十条规定，是赔偿义务人请求以定期金方式给付残疾赔偿金、辅助器具费的，应当提供相应担保，法院根据给付能力和担保情况决定。条文写的是赔偿义务人请求，赔偿权利人能否主动要求定期金，存在争议。实践中赔偿义务人和保险公司一般选择一次性给付，定期金很少适用。

第二，期满后再次起诉。 继续给付的数额，按再次起诉时的统计数据计算，不按二十年前的标准。也就是说，物价上涨在期满后的这一段会得到反映。

还有一种情况不同：赔偿期间内受害人伤情加重，比如护理依赖程度从部分依赖变成完全依赖，需要的护理人数增加。这是受害人身体状况的变化，不是单纯的物价上涨。我认为可以主张属于判决生效后发生的新事实（《民事诉讼法解释》第二百四十八条），但目前没有明确规定，各地处理可能不同，需自行核实。

六、钱拿到了，护理没跟上，会怎样

再说道理。

二十年的护理费、残疾赔偿金，是按照受害人需要二十年护理、二十年没有劳动收入算出来的。这笔钱是受害人本人的财产，用途是他今后的生活和护理。受害人如果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，钱由监护人管理，但监护人是替他管理，钱不归监护人。

一级、二级伤残的人，能活多久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护理。长期卧床的人，需要定时翻身、清洁、排痰、处理大小便，护理跟不上，压疮、肺部感染、泌尿系统感染就会接连出现，这些都是重度伤残者常见的死亡原因。也就是说，护理不认真，受害人就活不长，这是实际会发生的事。

而一次性给付的制度，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约束。受害人如果没有活到推定年限就去世，剩下的钱成为遗产，由继承人继承，赔偿义务人不能要求退还。受害人的继承人，往往就是管钱、负责护理的监护人。也就是说，钱一次性交到监护人手里，护理得好不好，没有人检查；受害人提前去世，没用完的钱也不用退，留在继承人手里。

一次性给付的赔偿款，从交付那一天起，就没有任何监管。 法律没有要求设立专门账户，没有要求定期报告用途，也没有人定期查看受害人的护理状况。只有出了严重后果，有人去申请撤销监护资格或者报案，法律才会介入。到那时，受害人往往已经去世了。

法律对监护人的约束是这样的：

也就是说，监护人拿着赔偿款不尽护理职责，受害人去世后，这笔钱他未必能继承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定期金比一次性给付更能保护重度伤残的受害人。定期金按受害人实际生存年限给付，人在，钱按期给；人不在，给付停止，没有剩下的钱可以继承。也就是说，受害人活得越久，得到的赔偿越多，管钱的人也就没有理由让他早走。

另一方面，知道了第十九条，就会知道一次性赔偿也不是到二十年就结束了。受害人得到好的护理，活过推定年限，期满后仍然可以要求继续给付。好好护理，首先是监护人的法定职责，同时也是在保住受害人今后继续获得赔偿的条件。

七、最有力的反对意见

反对意见是：这个制度对赔偿义务人不对称。受害人早去世，多付的钱不退；受害人活得久，期满还可以再要。赔偿义务人只承担多付的风险，不享受少付的好处。而且二十年后还要被起诉，证据难以保存，保险早已结案，一次性了结的意义就没有了。

这个不对称是存在的。我的回应是：受害人能活多久的不确定性，是侵害行为造成的，不是受害人造成的。推定年限是为了计算方便设定的，计算方便的代价，不应当由受害人承担。如果二十年后受害人仍然需要护理、仍然没有生活来源，让他自己承担这部分损失，等于让被侵害的一方为加害的一方兜底。第十九条在这个问题上已经作了选择。

至于赔偿义务人担心长期不确定，法律已经给了定期金这条路，按实际生存年限给付，数额清楚，按期支付即可。

八、受害人和家属现在该做什么

1. 第一次诉讼时，把将来的事情想到。 伤残严重、需要长期护理的，申请鉴定护理依赖程度、护理人数、后续治疗必然发生的费用和辅助器具更换周期。认为定期金更合适的，可以在诉讼中提出，由法院决定。

2. 签调解协议时，注意“一次性了结”“今后双方无涉”这类表述。 南通的案件法院没有据此否定继续给付，但不能保证所有法院都这样认定。你应当尽量在协议中写明：不放弃推定年限届满后依法主张继续给付和后续治疗费的权利。

3. 保存全部材料。 判决书或调解书、病历、鉴定意见、护理记录、费用票据、辅助器具配制记录，要一直保存，不要因为官司打完了就丢掉。

4. 期满后及时起诉。 继续给付的请求权在原定年限届满时产生，我认为三年诉讼时效应当从期满之日起算，但各地口径可能不同，需自行核实。不要拖。

5. 后续治疗实际发生后，另行起诉。 必要时申请因果关系鉴定。

6. 监护人变更时，要交接清楚。 受害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，二十年后原来的监护人可能已经年老或去世。新的监护人必须知道有这些材料、有这项权利，否则权利会落空。

7. 发现监护人拿着赔偿款不尽护理职责的，可以申请撤销监护资格。 其他具有监护资格的亲属、村委会或居委会、医疗机构、残联、民政部门都可以向法院申请。受害人长期卧床却出现严重压疮、反复感染、明显消瘦的，这些就是护理不到位的迹象，身边的人应当注意。

8. 一次性拿到大额赔偿款的，家里其他亲属可以商量设立专门账户，约定用途和查账方式，或者考虑设立信托，由受托人按护理需要支付。 这不是法律强制的，但能让这笔钱真正用在受害人身上。

9. 注意执行风险。 二十年后保险限额可能早已用完，继续给付的义务落在侵权人个人或用人单位身上。起诉前要了解对方是否还存在、有没有财产，判决才有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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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龙游案例依据法治日报、浙江法治报等媒体报道整理，裁判文书未公开，案情细节以报道为准；该案事故发生于2016年，依《人身损害赔偿解释》2022年修正版第二十四条，2022年5月1日以后发生的侵权行为才适用修正后的文本，该案实际适用的是此前版本，本文为说明现行规则引用现行条文号；南通案例依据澎湃新闻2024年12月18日报道整理。文中关于再次续期、伤情加重、诉讼时效起算、权利人能否主动要求定期金的意见为个人观点，读者可结合当地裁判口径自行核实。所引条文为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2022年修正版本，读者可自行核对原文。）